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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忆嘉陵江索道

     题记: 2012年3月1日,重庆洪崖洞。旧日的缆绳还在,嘉陵江索道停运却已整整一年。缆绳下方,千厮门嘉陵江大桥的建设还在如火如荼开展。
 
作者  熊  婧

     2012年春节,和朋友坐在重庆洪崖洞的一家餐厅里,窗外望去就是嘉陵江。迷蒙的夜色里,江面上灯光点点,隐约还能听见机器的轰鸣,从北岸向南岸延伸的千厮门嘉陵江大桥还在如火如荼地建设,已初具雏形。
千厮门大桥上空,嘉陵江上的索道缆绳还在,可不见那缓缓从头顶滑过的嘉陵江索道,已快一年。索道的站台也还在,只是掩没在周围的高楼里,若不是有人指路,早已经看不出它曾经的热闹。
   去年听说嘉陵江索道停运、等待拆除的消息时,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正谋划着夏天带同事回重庆旅游。线路规划就包括搭轻轨游重庆和坐索道看江景。只可惜,这个愿望永远无法成行。
     和所有人一样,我心里亦有悲伤,因为要挥别这样一位相伴29年零两个月的老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每一个生在重庆、长在重庆、生活在重庆的人来说,嘉陵江索道远远超出了一种交通工具的意义,它是重庆的城市符号,是重庆人引以为豪的骄傲,也是重庆城这三十年巨变的真实见证者。
嘉陵江索道的一生,反映着重庆交通大发展的历程。
    听父辈说,20世纪70年代,重庆全市几个主城区的交通主要靠36艘渡轮。老百姓爬坡上坎去乘船很费劲,遇上洪水季节还要断航。后来嘉陵江大桥建成,虽然分流了一部分人群,但是运力依旧紧张,大家出行很不方便。即使后来嘉陵江大桥建成,对于人口众多的重庆来说,依旧无法解围。
    1980年,酝酿多年的嘉陵江索道最终选址江北城金沙街和渝中区临江门沧白路,同年12月,工程正式启动,1982年1月1日通行——仅用了两年时间、387万元的投资,凝结了众多建设们的辛勤付出,敢为人先的重庆人就成就了这条全长740米的中国第一座城市跨江客运索道,连通了当时繁华的渝中区和稍显荒凉的江北区,体现着重庆人敢为人先的万丈豪情和实干精神。
    几乎每个重庆人,都曾经站在索道的车厢里看这城市的风景。光阴荏苒,重庆城经历着巨大的变迁,仿佛嘉陵江索道每滑行过一次,风景就刷新了一次,当年江北区矮旧楼房如今都被高楼大厦取代,旧日狭窄的街道变成了车流量极大的大马路,索道对岸的江北区新建成的重庆大剧院、重庆科技馆与渝中区的洪崖洞人文景点遥遥相望……
城市变了,而嘉陵江索道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运转中,却显得愈发陈旧和沧桑。
    我对于嘉陵江索道的记忆,依旧那么清晰。那时候的我,还在上幼儿园,最盼望暑假能跟爸爸从县城去重庆市区出差。爸爸总是在第一天把我留在渝中区的亲戚家,然后去嘉陵江对岸的江北区办事,一切妥当后再来接我去江北。
    当年连接两个区的只有嘉陵江长江大桥,上面来来往往的车辆总是很多,经常一堵就是一个小时,再加上当年的江北区尚未开发,格外荒凉,所以很多出租司机都以太耽误其他活儿为由,不愿意去。爸爸和我,有过不少次被出租车半途丢在桥上的经历。虽然很多年之后,我依旧怀念被爸爸牵着小手,吹着江风在桥上走过的时光,但那个时候,我因为觉得太累,不知哭了多少次鼻子。
    爸爸发现了嘉陵江索道,又快捷又便宜,还不会拒载,三五分钟就可以到达江北区。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爸爸的交通工具从车变成了索道。从第一次害怕得不敢迈腿,到后来视为最大的乐趣,每一次去,我都会在索道的门口站定几秒,看看自己是不是又比上一次来的时候长高了;然后想办法挤到靠窗的位置,探着脑袋看着两岸的楼群、滔滔的江水和江上的轮船……
    时间好快啊,我们80后的这一代人都已长大,那些伴随嘉陵江索道的日子,早已逐渐远去。嘉陵江索道,像这个城市最忠实的仆人,把一批有一批的乘客从此岸运到彼岸,每一次的运行都承载着这个城市最真实而质朴的记忆。
忙碌的生活和更加多元化的交通方式,让很多人慢慢淡忘嘉陵江索道的存在,忘记了曾经还有过那么一抹特殊的风景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直到听说索道快要停运,大家一片唏嘘。
    其实印象里,这几年,备受好评的电影《疯狂的石头》、《日照重庆》、《周渔的火车》里,都有嘉陵江索道的身影,使之成为重庆城市游的重要一站——这是嘉陵江索道在启运20多年后拥有的新光环,这是它的“第二个春天”。我们确实都从未想过,一切的回忆都定格在这一天——2011年2月28日。这一天,重庆城里最特殊的 “老兵”为了城市建设新工程——千厮门嘉陵江大桥、东水门长江大桥和轨道交通让路,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正在兴建的千厮门嘉陵江大桥位于渝中半岛千厮门处,通过渝中隧道与东水门长江大桥贯通,形成连接江北城区、解放碑CBD和南岸弹子石片区的公轨两用快捷通道,是重庆城市交通网络的又一次发展和完善。上层设计有双向四车道及两侧人行道、下层为双线城市轨道交通的千厮门大桥,让这座直辖市更加现代化、快捷化,是“畅通重庆”任务中的主力军,对于缓解越来越紧张的交通情况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50多架飞虹扮靓了“桥都”,畅通了重庆。当交通网络越来越完善,人们过江的选择越来越多时,索道的客运量也从以前的20000人次/天降到了1000人次/天。运营和维护成本居高不下,加上新桥址与老站台重叠,引发安全隐患,索道退出重庆交通舞台,似乎也就无可争辩了。
    这个选择实属无奈,但在重庆人的心里,不见得是最好的选择。初闻停运的消息,一场浩大的“营救”计划就在重庆开展起来。从专家到民众,不计其数的人参与其中,发起了诸如举办高端论坛、网络发帖、万人签名等行动,提出了包括“修建交通历史博物馆、异地重建、开发为城市新旅游项目、就地保存”在内的各种建议和意见,无一不表现出大家对嘉陵江索道史无前例的热情和关注……一时间,万人集结,民声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为这座城市的“特殊见证者”做着最后的争取。身在异国的重庆人SMETA,写下了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文章,介绍了美国纽约罗斯福岛缆车系统,希望在嘉陵江索道的去留问题上,提出一些国际上的模式,以供参考。各种意见和提议,都体现着这份对嘉陵江索道的爱,对这座城市的情,弥足珍贵。可是不管有多少人打从心眼里拒绝接受挥别嘉陵江索道的结局,它还是停下了运转的脚步,从此默立在嘉陵江边,继续注视着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
    2011年2月28日,嘉陵江索道的最后一班岗,有1.2万人从四面八方赶去为它送别。朋友跟我描述当时的现场时说,这是嘉陵江索道已经多年未见的热闹。
    有一个刚到重庆念大学的影视专业学生,他说自己还来不及把索道录到自己的片子里,就要告别了,所以他买了两张票,一张用来体验索道,一张用来留作纪念。
    有一对头发斑白的老夫妇在索道车厢门口合影,那一天,是他们的银婚纪念日。
    有一位老人向大家展示着当年第一班索道首位乘客的签名票,时光仿佛飞回了29年前。
    有一位土生土长的桥梁工程师说,嘉陵江索道为桥让路,他觉得欣慰却酸涩。
    有一位打小就住在嘉陵江索道附近的阿姨,用不太熟练的技术一阵狂拍,她说,相机是儿子的,她不怎么会用,但是还是想留下点纪念。
    还有一群人,扛着自制的18块书写了索道历史关键词的红色纪念牌,一遍遍为前来送行的人们,强化着对嘉陵江索道的记忆。
    而嘉陵江索道沧白路站台三楼的一面墙上,早已经被乘客们用贴纸写着的怀念语句,贴得满满当当:“‘土飞机’,再见了!”、“最后一次,让你带我‘飞’”、 “你留,或者不留,回忆就在那里,在所有经历过它的人的心里,无声无息”……
     当晚7点32分,嘉陵江索道坚持送走了最后一班乘客,比往常收班晚了很多。7点37分,索道公司工作人员坐最后一班索道离开,嘉陵江索道的告别式结束。
 
 
   交通的发展是一个城市变迁之路的真实写照。这条路上,我们一边行进,一边却也在同那些陪伴过我们的人和物告别。我们和昨天的略带尘埃的一切说再见,却又满怀希望期待着遇见更明媚的未来。
    从昔日重庆十八梯改建,到如今的嘉陵江索道停运,现代化和高效化的城市带来舒适便捷的同时,着实“无奈地”破坏了不少城市的文化积淀,逐渐模糊着很多伴随这个城市发展而生的珍贵记忆,但所幸,生活总归还是比从前美好许多的。
    夜色渐浓,窗外的千厮门大桥工地依旧灯火通明,当有一天,这座宏伟的大桥飞架嘉陵江上之时,当我们身边的交通工具越来越繁复发达之时,当整个山城的交通网络日趋完善之时,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会不会还能想起那座掩没在时光里的 “江上秋千”……

原载于《中国公路文化》2012年3月